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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軍校生活

日期:2019-04-02 15:10 來源:《黃埔》雜志 作者:姚德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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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青少年時期是在抗日戰爭中度過的,親身經歷山河破碎、生靈涂炭、學校被燒、親人被害。我們唱的是《流亡三部曲》《義勇軍進行曲》《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讀屈原的《國殤》、杜甫的《春望》、岳飛的《滿江紅》、辛棄疾的“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1947年,抗日戰爭早已結束,但男兒當報效國家的豪情壯志仍在胸中激蕩,所以從嘉山中學高中畢業后,原本想去南京報考大學的我,轉而報考了黃埔軍校。

  經過初試、復試、18歲的我很幸運地考入了黃埔軍校。在下關報到后,乘船西上。當我站在甲板上,望著滾滾東逝水,一股豪情,散發周身:“車轔轔,馬蕭蕭,槍在手,刀出鞘,男兒報國在今朝……”

  1947年9月,我在成都雙流正式入伍。序列為陸軍軍官學校22期1總隊14隊,軍階為二等兵,光板一顆星。從此,開始了我終生難忘的軍校生活。

  

  成都分校校門

  入伍生活片段

  剃頭

  這天,100多名入伍新生在區隊長們指揮下,圍繞中隊營房內不大的院子排成并不整齊的兩行縱隊。四川盆地難得的秋日艷陽照在人們身上暖烘烘的,甚至鼻尖上會滲出不易察覺的汗珠。新生們來自五湖四海,穿著打扮也不一樣,特別是發型更是五花八門:“飛機式”“中分”“左分”“右分”“后背”“寸頭”,多數是“學生式”。隊伍的前頭放了兩個木凳,木凳后面站著兩位身著戎裝、手持剃刀的理發兵,一臉威嚴,給大家剃頭。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我在隊伍中跟著挪步,逐漸靠近木凳,看清了剃頭的過程。叫到的人,先到旁邊的水盆將頭發浸濕,然后端坐在木凳上。理發兵將剃刀在皮條上蕩兩下,一步跨過來,不在乎坐的是誰,用一塊看不清什么顏色的布圍住脖子,一手按住頭,一手拿剃刀由前朝后刮起來。隨著一聲一聲“吱——、吱——”,一綹一綹頭發落在胸前、背后、地上,露出青白色頭皮。剃刀鈍了,理發兵臉上掛著汗珠,但他絕不手軟,不管坐著的這位皺眉咬牙,不刮個凈光不罷手。我看這剃頭場景,忽然想到北方三夏割麥、南方秋收割稻,但又覺得不太像。割麥、割稻都剩下茬,這剃頭卻徹底得多。

  “下一個!”身后的同學捅了我一下,我這才意識到輪到我了,我趕緊浸濕頭發坐到木凳上。我的頭發生來又細又軟,剃起來應該不會有多大障礙。誰知第一刀下來,我像是被人從天靈蓋到后腦勺犁了一道溝,以后便逐漸麻木,反正我就這一頭頭發,悉聽尊便。入佛門要剃度凈根,入軍門也要清除雜念。君不聞黃埔軍校門柱上寫著:“升官發財另走他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

  剃完頭,認識的、不認識的似乎都變了一點模樣,相對啞然。秋風掠過腦袋似乎清爽得多。我們就這樣邁出了由學生到列兵的第一步。

  看電影

  “吃完晚飯看電影”,消息不脛而走。入伍生們都很興奮,因為幾個月來生活單調、訓練艱苦,很希望能輕松一下。果然,吃罷晚飯,值星官便吹響哨子,全隊迅速集合。隊長宣布:“今晚去成都北看電影,出發!”于是,全總隊14個中隊,浩浩蕩蕩開出營門。隊伍中有人小聲議論:看場電影得走40里!從入伍到現在我還沒有出過營門,出來透口氣也好。值星官咳嗽了一聲,隊伍便悄然無聲,沿著雙流到成都的碎石公路進發。

  公路兩邊遠遠近近散落著一片片竹林,里面裹著幾間茅舍,外面圍著一道清亮的水渠,渠水很滿,但絕不溢出來,悠閑地繞竹林一周流向另一方。茅舍臨門處有幾根木棍搭在渠上鋪些豆秸稻草算是橋,使人不禁響起馬致遠《天凈沙?秋思》中的名句“小橋流水人家。”川西平原千萬農戶和千百萬畝良田都得益于都江堰自流灌溉。初春季節,黃昏來得早,太陽剛落,稍遠處田里的豆苗與肥田草便分不清,而遠處炊煙連成的暮靄如云如帛、似煙似霧、絲絲縷縷、縹縹緲緲,縈迴在農舍之間。這是我至今夢魂縈繞的“天府”。

  不知不覺進了城,值星官下達口令:齊步行進。不知哪個中隊唱起歌來,其他隊也不示弱。于是歌聲此起彼落,回蕩在大街寬巷。我擔心會驚擾為了節省燈油而早睡的人們。到了北校場,會場已豎起銀幕,白底黑邊。我們在幕前幕后整理隊伍,然后席地而坐,等待開演。由于一天緊張的訓練,又走了40來里路,現在坐下來,享受著左右兩旁同學的體溫,便昏昏欲睡,至今也想不清演的是白楊、陶金主演的《一江春水向東流》還是《八千里路云和月》。整場電影是在我的似看非看、似睡非睡中放完的,直到值星官下達“起立”口令,我才清醒過來。

  沿著來時的路折返,出了城,夜風一吹,精神抖擻,月色下的田野溫柔、靜謐,飄來陣陣豆苗的清氣,朦朧得像夢境。過不多久,身體走暖,睡意又來,正好我夾在隊列中間,便聽其自然,邊走邊睡,直到磕著前面同學的背,或是被后面同學踩掉了鞋,才調整一下。這時,我發現中間一行的同學幾乎都是邊走邊睡,而走在兩邊的同學時不時也換到中間來,我趕緊碰了碰右邊的同學,與他換了位置。走在一邊的值星官,不知是也迷糊了,還是裝作什么都沒看見。在夜色的掩護下,與人為善,何樂而不為。

  回到營房,隊長并沒有訓話,于是解散、就寢。我睡在通鋪上反而清醒得很。我并不為沒看清電影而后悔,也不為走了80多里路而懊惱,我有我的收獲,那就是學會了在行軍中打盹睡覺,這在我以后的軍旅生活中是用得著的一項本事,何況成都郊野醉人的夜色,也足夠補償我的辛勞。想到第二天的訓練,我強迫自己睡去。

  早操

  起床號在營區上空回響,我們動作敏捷,著裝迅速、規范,不到5分鐘便在院內整隊完畢。幾個月下來,在隊職官的訓教下,我們已是具有良好軍事素質的列兵,軍階也由光板一顆星升到三顆星。

  今天早晨的課目是全副武裝長途越野跑。雖然跑步是家常便飯,特別是受罰時還要在大操場一圈又一圈轉磨似的直跑到長官的氣消了為止,但這次的“長途”有多長,再加上還要全副武裝,心中不免也有些嘀咕。

  出了隊門,值星官變換口令:“跑步——走”!全隊步伐整齊穿過營門口向原野上那不確定的目標跑去。東方天際泛出魚肚白,農家報曉的雞鳴互相應和,有的人家已升起裊裊炊煙。“一、二、一”“刷、刷、刷”,我們右手緊握扛在右肩上的“七九”式步槍,大臂夾緊,小臂水平,保持槍口的傾斜度和穩定性。左手扶著挎在腰際的刺刀鞘,以85公分的標準步幅向前跑著。“刷、刷、刷”“刷、刷、刷”,空氣清新,呼吸順暢。“刷、刷、刷”“刷、刷刷”,隊伍中出現不協調的腳步聲,但很快就自動調整過來。隊伍繼續向前,“刷刷、刷、刷刷刷”,步伐亂了,控制不住了。我們意識到每向前跑一步,回來便增加一步。大約跑了2500米,值星官終于大喊一聲:“左后轉彎!”這是到了折返點。按理說回程應該跑得輕松些,可聽不見那“一二一”威嚴的口令,也聽不見“刷刷刷”的步伐聲,倒是喘氣聲在隊伍中彌漫開來,間雜著兵器的碰撞聲。漸漸地,我感覺鼻孔吸氣不夠用,便張大了嘴。不久,嗓子似在冒煙,大臂夾不緊,槍管在肩上跳動,兩腿像綁上沙袋越來越沉。環顧左右,個個臉繃得緊緊的,大口倒氣。我想,決不能掉隊,只要不倒下就不能停;不,決不能倒下,倒下就會帶倒一大片。我默念著:“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打條血路,引導被壓迫民眾攜著手,向前行,路不遠……”全隊繼續前進。遠遠地,營門出現了。

  進了營門,值星官突然喊:“右轉彎!”我們轉向大操場。值星官站在中央,我們以他為中心,沿著跑道繼續跑。說也怪,剛才那要死不活的種種生理現象,一下子都消失了,渾身通暢!太陽出來,照在汗洗的臉上,紅光滿面,神采飛揚。這大概就是所謂超越疲勞極限。“一、二、一”值星官威嚴的口令又響起,我們回應的是“刷、刷、刷”;值星官拉長聲喊:“一、二、三、四!”我們喊聲更洪亮。跑吧!再跑個來回也挺得住!我不知道值星官是有這方面經驗而特意讓我們體驗跨越生理障礙的喜悅,還是我們跑得太棒了無可挑剔,最后,他下令:回營房!

  解散后,同學們仍很興奮。這次早操使我們樹立了戰勝困難的信心,不過我祈盼早餐的兩小碗稀飯能稠一些,那卻是:妄想!

  拉練

  立夏之后,入伍期屆滿,為了檢驗入伍生對野戰的適應能力,總隊舉行武裝拉練,目的地是灌縣青城山。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出發不久,便趕上一陣風雨,但這并不影響我們高昂的士氣與行軍速度。隊伍很快從雙流的田間大道踏上由成都通往郫縣的砂石公路,路面上灑了一陣雨后,不見塵土,打濕的草鞋更加跟腳。拉練部隊一隊接一隊整齊有序地走向第一天的宿營地——郫縣。

  下午5點多,我們走了幾十里路到達郫縣。郫縣曾是古蜀國都城,有望叢祠等名勝,還盛產豆瓣醬。我們無心也無時去憑吊游玩,趕緊在打前站人員安排的住處落腳。我們班被安置在一間臨街的鋪面房。于是卸門板搭鋪,領飯就餐,洗洗涮涮,說說笑笑。往街上望去,這古城一下子就有了生氣,直到就寢號響了才逐漸安靜下來。我貪涼,便睡在臨街的一邊。夏日晚風穿街而過,吹拂我的臉頰愜意得很。

  第二天起來,我便感到頭重腳輕、鼻塞,強打起精神,隨隊出發。一上午還能強撐下來,到了下午臨近灌縣時,我們又轉入鄉間土路。這土路經雨水泡后,上面一層又稀又粘的泥巴,一腳下去,稀泥從腳趾縫中冒出來,把草鞋吸得緊緊的,使勁拔出來,腳脖子便勒出溝痕,接下去一腳,若泥巴下面的土塊不平,便會滑向一側,肩上的槍,背上的裝備也跟著左搖右晃。我渾身發冷,腦殼發燙,踉踉蹌蹌走了一段路,體力消耗殆盡。一不留神,哧溜一下,我便仰面倒在泥路上,天上飄過一朵朵云彩,對我不屑一顧。突然,一只大手伸過來,將我從泥水中拉起,順手將我的槍加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扶著我繼續前進。等到登上二王廟那高高的山門,進入廟內,我便一頭栽在地鋪上。同學送來姜糖水,喝過后裹著毯子出了些汗,輕松了許多。我體會著“親愛精誠”的涵義,然而我卻因隊長命令我留守而無緣與同學們一起登上青城山了。

  幾十年后,我應邀到成都講學時,便決心去青城山以彌補當年落下的一課。雖然已是古稀之年,我還是徒步爬上了上清宮,直至老君閣,有路旁的楠木林和蔣校長所題“上清宮”橫匾作證。當晚寄宿在半山腰幽靜的祖師殿。入夜倚欄而坐,看著天上的明月,聽著天籟之聲。我不羨慕唐睿宗女兒玉真公主在此修道求仙,而是想起了陸游到此留下的“花月冰壺依舊在,青蓮居士幾時來”的詩句。我站在高山之上、古觀之中,望著星空,回顧入伍以來的經歷,忽然有所參悟:總隊設置的訓練課目,還有長官的訓導和要求,都在踐行孟子的一段名言——“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西校場分科教育生活片段

  入伍期滿,舉行升學考試,我填報的一、二、三志愿都是工兵。我想:騎兵,躍馬橫刀,威風凜凜;炮兵,一聲怒吼,地動山搖;而工兵,戰時為前進的部隊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開辟勝利之路,平時還可為百姓修橋鋪路,行善積德。我從區隊長那里得知,工兵課程最多,有:筑城、架橋、渡河、爆破、測繪及共同課目。天從人愿,我被分配到工兵大隊1中隊,在成都西(特種兵總隊訓練基地),接受分科升學教育。

  放假

  西校場和雙流大不一樣。首先我們直接提升為中士,而這中士的帽徽與軍官一樣有金穗,領章為藍底白字,寫著“軍校”“學生”。腳上是長筒馬靴。換裝完畢,人人精神煥發,個個一表人才。其次,宿舍有排列整齊的上下鋪,不再是通炕。再次,隊職官對我們的要求雖然嚴格但不嚴厲,不會動不動罰學員到大操場跑10圈或是200米匍匐前進。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星期天放假。

  大約是1948年7月中旬,值星官根據總隊部的指示,第一次宣布星期天放假。但要獲準外出可不那么容易:星期六課外活動,區隊附帶我們到操場進行器械操測試,不達標的星期天禁足;星期天一大早檢查內務槍支,區隊長戴著白手套,在你的槍上摸來擦去,讓你忐忑不安;最后是著裝軍容儀表檢查;直到值星官宣布返校時間,各項合格者才獲準外出。

  我與兩位同學興沖沖經過營哨衛來到大街上,眼前林立的店鋪、南來北往形形色色的人,反而使我們感到茫然。在這個城市,我們無親無故,身上只有幾個小錢,到什么地方去享受這半日閑暇?成都人有坐茶館的愛好,我們便在距離西校場不遠的少城公園喝茶(軍校學生只準在此處坐茶館)。

  少城公園的景物不多。可觀者是高高矗立的“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此碑高31米,方形磚石結構。為紀念1910年四川保路同志會組織的反對清政府出賣川漢鐵路筑路權斗爭中死難烈士而造。本校總理中山先生指出:“若沒有四川保路同志會赴義,武昌革命要遲一年半載。”我們三人,坐在僻靜處,要了三碗沱茶慢慢品味。

  近處有賣“鍋盔夾肺片”的吆喝聲,伴著香味飄過來,十分誘人。要說我們每人吃四五份不在話下,怎奈囊中羞澀(每月薪金扣除同學錄、馬靴工本費,所剩無幾)。沖了幾遍茶,光喝也無味,又舍不得放棄,便買了一包榨菜就茶,直到把肚子裝得滿滿的,才心滿意足離開少城公園。

  回校的路上,肚子里咣當咣當地響。我覺得收獲不止一肚子茶水——這是第一次放假獲準外出,證明我們已是軍校22期特種兵總隊合格的學生;花花綠綠的世界,對我們并沒有什么誘惑力,倒是從我們身上散發的英氣引起不少人,尤其是小姐們的注目;紀念碑告訴我們,革命者為國捐軀,重于泰山。

  此事雖已過去一個甲子,但仍保留在我的記憶里。

  野營

  升學分科教育3個月后,舉行期末野營。野營,一是為了檢驗各科學生所學的專業知識在實戰中的應用效果,二是有些科目在西校場無法實施,必須選擇適合的場地補上。

  車轔轔,馬蕭蕭,炮兵大隊出發了;戰馬嘶鳴,刀劍出鞘,騎兵大隊出發了;我們工兵大隊的學生背上裝備、腳踏實地,也向宿營地出發了。我們的營地是成都東郊的龍王廟。龍王廟廟門的最低一個臺階便是錦江的江岸,隔著百十米寬的江水對岸便是有名的望江樓。這使人很容易聯想到溫庭筠寫的《望江南》:“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然而眼前的望江樓是后世人為懷念唐代女詩人薛濤而建造的,本名崇麗閣。以其可望江睹景,登樓抒懷,俗稱望江樓。

  補訓的課目之一是學習駕駛操舟機。隊長將場地選擇在流經龍王廟的錦江下游拐彎處。來到現場,見水面上有兩只裝有機器的小木船和一排橡皮舟,大家都很興奮。輪到我上船,首先用繩條發動機器。然后坐在船尾,抓住操縱桿將槳葉壓入水中,一加油船便離岸而去。駕駛操作時要記住八個字“內加外減、左推右拉”,即向左推桿,向右拉桿,向內加油,向外減油。開始有些笨手笨腳,一圈下來掌握了要領,膽子也大了,便加足了馬力,小船飛也似地在江面留下“8”字形的波痕,真是乘風破浪,好不快哉!只可惜每人僅有幾分鐘的練習機會。下船后,大家意猶未盡,區隊長便允許4個人領一條橡皮舟自由活動。于是,同學們劃著一條條橡皮舟離開訓練場區到下游去。有的劃到岸邊摸魚,有的兩條舟較勁賽起速度來。我干脆擱下槳躺在舟里,瞇起眼睛任憑小舟隨波飄蕩。微風拂面,夕陽照影,真有點“斜暉脈脈水悠悠”的意境。我們既沒有望江樓上思婦的惆悵,也沒有擦炮、喂馬的辛勞,舒坦得很。

  結束野營訓練之前,隊里布置了一次強渡河川演習,由龍王廟強渡錦江到達望江樓。我入選斥候班,我們的任務是清除水中障礙物,為突擊舟隊打開通道。至于我的具體任務是掩護爆破手作業。我的水上功夫還沒有達到在水中踩水舉槍射擊的水平,便找來一截木方子用鐵絲將步槍固定其上,保持能夠靈活拉動槍栓。按說進攻應選擇在黃昏后或拂曉前。但隊職官為了仔細觀察同學們的表現,還是將演習安排在日出之后。一聲號令,6挺架在岸上的機槍,同時向對岸射擊,子彈從我們頭上呼嘯而過,我們斥候呈扇形悄悄向江中游去。負責爆破的兩名同學在前,離江中設置的水上鐵絲網不遠,便潛入水中實施爆破作業。我們警惕地注視對岸動靜,等他倆回到我們身邊便發出信號。一聲巨響,水面掀起丈余高的水柱,裹著木板塊、鐵絲條散落開來,煙和水霧籠罩一片。我們斥候班成員在水中奮力清除障礙物,然后向對岸游去并開始射擊。看到突擊隊隨后沖過來,我們按要求在登岸后便脫離戰斗序列。

  午后,準備拔營返校。大家清掃駐地,收拾行裝,剩余時間自由支配。我約了一位同學向區隊長請假,再度游過錦江來到望江樓。望江樓高高矗立在江畔,雕梁畫棟,飛檐重閣,既麗且崇,且有茶社飯莊,游客也不少。我倆渾身水淋淋的,就像重慶朝天門碼頭上的“水耗子”,登樓觀景,有傷大雅,便拿出含在嘴里的兩角鎳幣,在小攤上買了兩碗涼粉,這里涼粉和“薛濤干”一樣有名,吃在口里涼涼的、滑滑的、辣辣的、酸酸的,略有一點麻,真是一種享受。

  野營生活既緊張也愉快。

  考試

  野營回來,聽說要提前畢業。事實上各學科的進度都在加快,術科在進行中不斷加上個人測試——單杠:掛腿上、翻身上、掛肘上、立臂上、曲身上;跳馬:開腿跳、并腿跳;手榴彈35米投準;天橋躍下以及輕兵器實彈射擊,等等。至于學科,10月5日開始集中考試。由于這次考試也是踐行“反欺偽運動”的重要部分,亦稱“榮譽考試”。

  大操場上整齊地擺放桌椅,橫豎間隔約1米,桌上放著試卷。同學們魚貫而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近千人的考場,不見監考官,不聞人聲。肅靜得令人感覺這次考試是神圣的,不可褻瀆。

  我坐在貼著名號的座位上,感受著肅穆的氛圍。自小學、初中、高中以至軍校入學,我已經歷過許多次考試,算得上是“身經百戰”。我總結了一套應對考試的辦法:首先準備充分,建立信心;其次,臨場沉穩,不慌不亂,先將試卷從頭至尾看一遍,估計有幾成把握,做到心中有底,再按題目難易,先易后難解答,遇到障礙跳過去,不耗費時間;第三,不忙著交卷,答完題一定要檢查,有時間反復查,一時不會做的題,常常在此時能想出解決的思路,一揮而就。若是時間充裕,不僅要答對、做對,還要答得有文采,做得有創見。不到用完考試時間不離開座位,因為每一次考試都是你的一次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最后一場考試也將近收場。下午4點過后,夕陽從西南城墻上照過來,撫慰全場考生,親切而又溫暖。我審視答完的卷子,與其說是檢查,不如說是在欣賞。春種秋收,在隊職官和各門專業教官的教導下,我們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汗,也得到許多收獲。西南邊的城墻就在大操場的邊上,平時早操練口令,值星官一聲令下,我們就沖上城墻,對著空曠的郊野,大聲喊口令。我想若在城墻上暗設監考官,用望遠鏡監視考場,那是一覽無遺。學校有沒有這樣做,我不知道,而考場上參加考試的同學無一人犯規,我是知道的。

  君子獨處,亦如廣庭之下,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反欺偽”的“榮譽考試”,不僅考校了我們的學業,更檢驗了我們的品格。校訓“親愛精誠”是說關系親近、感情真實、純潔無私、信守無偽。因此這次考試也反映出同學們遵守校訓,自覺地鑄造自己成為合格的軍校學生。

  畢業

  “提前畢業”由小道消息變成事實。隊長派我去聯系照相館,為本隊同學照畢業像。象征副值星官身份的天藍色綬帶,輪流佩在同學身上,區隊長甚至邀請我們幾個同學到他家做客。各種跡象表明我們的軍校學生生活即將結束。即將成為軍官,但大家卻興奮不起來,原因是戰況很糟,形勢不妙。我們雖然不能每天看到報紙,但天天輪換出去“采買”的時候,總能從老百姓的街談巷議中帶回一些真實的消息。

  1949年2月12日,22期1總隊舉行畢業典禮。此前,各隊都進行準備,主要是著裝軍容上。我們一個個打扮得十分整齊,穿上最好的一套制服,帽徽、領章、馬靴閃著光澤。西校場炮、騎、工、通各大隊學生徒步去北校場參加畢業典禮。出發前,區隊長悄悄告訴我:“你是第三名,叫到名字,出列受獎。”隊伍行進在蓉城大街上,雄赳赳的戰士,威武的軍容,一隊又一隊,接連不斷。佩戴鮮艷的紅、藍綬帶的值星官在隊伍左側,偶爾用口令調整一下步伐。百姓們駐足觀望,驚訝、感嘆、欣慰,似乎從我們身上看到了希望。隊伍在離北校場大校門30米處,換成正步。“刷、刷”、“刷、刷”,軍容整肅,軍威雄壯,我們要把軍校學生的氣質、隊列訓練的成果全都展現出來。

  

  加入人民解放軍后的姚德垚。

  

  姚德垚

  各大隊集合在中正堂前臺階下,既沒有閱兵式,也沒有分列式,會場肅靜。畢業典禮開始,唱國歌,行禮如儀。接著,宣讀各隊獲獎學生名單。我心里有底——“第三”。當宣布工兵大隊第一名,我的下首李振宏應聲答到出列。“第二名,姚德垚”,沒有人應,區隊附推了我一把,我便稀里糊涂上臺領獎。說來也巧,第三名是我的上首陳祥發。同一個中隊、一個區隊、一個班,緊挨著的三名同學居然是工科前三名。這在軍校歷史上實為少見。

  畢業典禮上,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關麟征校長講話。他講到激動處,解開上衣,露出布滿傷痕的胸膛。那是1931年他26歲任25師師長,在古北口率部抗擊日寇侵略時留下的創傷。他語重心長地教導我們,作為黃埔軍校的畢業生,要牢記使命,謹守校訓,忠勇報國。大丈夫笑臥沙場,馬革裹尸。他的一身豪氣,感染了我們,使我們低落的情緒又高漲起來。我知道古北口一戰,關師長名載史冊。此役是中國軍隊第一次與日軍正面交鋒,在長城上下,我軍以血肉之軀捍衛國土,滅日寇氣焰展中華兒女威風。他的同窗戰友、時任2師師長黃杰贈詩云:“長城殲虜去,聯轡人雄圖。血肉飛天塹,烽煙混太虛。關東方失險,古北又成墟。都說君無敵,投艱我不如。”

  舉行畢業典禮回到西校場后,開始分發。盼望已久的同學錄印好了卻很少有人領。因為每本重兩三公斤,背著上路,增加負擔,隊上通知我原分發地南京已去不成了,改派去駐川北達縣15兵團110軍。去吧,離開學校就應該到部隊去,報到后得知軍長向敏思是4期學長,抗日名將。他對來110軍的22期6名同學很愛護,把我們安置在司令部或軍直單位任職,留下我們的人,也留下我們的心。

  我被任命為軍司令部參謀處第三科少尉見習參謀。不久,我要求下直屬工兵連當排長。過了半年多,直接升任上尉連長。1949年12月24日,向敏思軍長率部起義(第二天成都解放)。起義后,全軍調往浙江余杭,經10個月學習,我被派任解放軍第三野戰軍9兵團22軍66師197團8連副連長。后調往華北裝甲兵,其間,任副連長,工兵教員,軍事、文化教員。1954年,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坦克第1師司令部作訓科軍訓參謀位上轉業到北京市教育局,分派到北京市第43中學任語文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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